文/杨飞 杜琼
1990年2月26日,吴忠少将在海南因车祸不幸逝世。将军的遗物里,有一本特殊的日记。这本日记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的上篇是由一位国民党参谋军官所作,下篇则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将军吴忠来续写。因此,它不光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史上是唯一的,甚至于在中国近现代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日记名为“新生的八月”,系日记的上篇作者、国民党军第十八军一位参谋人员所命名。由于年代久远,此人的姓名已无从可考,但从日记的内容可推知此人系学生出身,毕业于黄埔军校。他虽投身军旅,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每日笔耕不辍。在其日记中,上至战场大势、作战部署,下到官兵琐事、心态变化,无所不包,且文情并茂。
人民解放军在淝河岸阻击黄维兵团
日记起于1948年8月的国民党豫西“剿匪”。作者时任国民党军第十八军作战参谋。当时数百万的国民党军队中,第十八军当数“王牌鼻祖”,它诞生于1930年8月,部队全套美式装备,并由美国顾问调教,是国民党“五大王牌军”中建军最早、军史最长、实力最雄厚、影响最大的一支老牌劲旅,许多人都不愿在其他部队当连长而愿意到十八军当排长。军长胡琏是黄埔四期毕业生,国民党一级陆军上将,骁勇善战,号称“不败将军”,是蒋介石最宠爱的将领,毛泽东曾评论其“狡如狐,猛如虎”。1946年10月的章缝集大战,晋冀鲁豫野战军集中主力三个纵队近6万人(第三、六、七纵),围攻整编十一师(十八军前身)三十二团一个团五天五夜,三十二团凭借优势装备殊死顽抗,最终伤亡2700余人后残部500余人突围。此役晋冀鲁豫野战军受到挫折,全军不得不后撤100余里休整。胡琏由此被誉为“不败将军”,他的第十八军也成为“最不受解放军欢迎的部队之一”。
当时,晋冀鲁豫野战军为避敌主力,主动转移,十八军却将这视为其“剿匪”的丰功伟绩,这位参谋人员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在日记的开篇引岳飞《满江红》词,慷慨激昂,称:“火热的太阳与冷光的皎月,交互地来到宇宙空间已几亿年。经过多少战争疾病,人事(世)沧桑,形态幻变,它们仍不停地翻滚着,一点也没有减轻它们的光和热。”言此次东进,“将以二十年来惨痛经验的回忆,下最大毅力冲破阻碍,展开我的新生命。预祝我新生命的光和热,如像太阳般,活力宇宙,泽被万物。”
随后,震惊中外的淮海战役开始,以第十八军为主力的黄维12兵团军(两月前组建,由武汉驰援徐州),被中原野战军困于浍河南岸地区。到11月29日,黄维兵团又被进一步压缩至东西15华里、南北4.5华里的窄小地区。时值冬日,粮弹俱缺,外援又被我死死盯住,致使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军队减员严重。12月14日,在解放军总攻下,黄维兵团被压缩到纵横不足1.5公里的地域内,第十八军一部被歼。
随着战场形势的每况愈下,日记也越来越悲哀,到前半部分的最后,8月的“新生”已经幻灭,不再要如太阳“泽被万物”,只留下对凄惨月光的感叹,曰:“雾气很重的月光凄凉地挂在天空,掩映下的不平地带(战场)更是凄清无比!在壕沟里翻了几个身,昏昏欲睡,却又哪里敢睡着,最后疲倦地不能不合眼,却又面对一无头尸首,惊得睁目,转过身来,重新凝视那漠白的月光。”
12月15日,绝望沮丧的黄维下达了“四面开弓,全线反扑,觅缝钻隙,冲出重围”的突围命令。黄维和胡琏各自登上一辆坦克,在坦克营的掩护下,夺路而逃。昔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王牌”主力十八军,此时也成了没头苍蝇。其第一一八师早已打光,第十一师也散了架,军长杨伯涛(淮海战役前接替胡琏出任十八军军长)跳水逃命,被解放军俘获,副军长王岳、第十一师师长王元直、第一一八师师长尹钟岳以及副师长夏建勋、潘琦等均先后被解放军俘虏,十二兵团司令黄维也成为阶下囚。第十八军大部被歼(它的一个骑兵团和第49师在包围圈外而得以逃脱),部队的全部美式装备成了解放军的战利品。日记上半部分也由于作者被解放军击毙戛然而止。
打扫战场时,中原解放军一纵主力部队二十旅旅长吴忠,从战利品中发现了这本日记。初见此日记,吴忠并没在意,不料看过几页,却勾出了他心中的文人情结。此后一发不可收拾,竟连续几夜,挑灯夜读,成为了日记的第一读者。读罢全文,吴忠叹曰:“好文,奇文,好一篇战场札记。此人是个人才,可惜误入歧途,成了战场冤魂。”
吴忠留下了这个日记本,说:“这位不知名的作家没有写完的日记,由我来续写。”他真的在本子上面写了下去,只是不再感叹太阳、月亮,而是记录下了他率部横渡长江、解放上海、进军西南和解放西藏的壮丽诗篇。
于是,这个日记本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国共战争见证物。上篇为一个国民党军官对黄维兵团和第十八军的覆灭过程的完整记录,也记录了一个热血青年精神崩溃的心路历程。下篇则为一个解放军指挥员对国共战争最后结局的准确叙述,记录下了一位叱诧风云的将军走向事业辉煌的道路。
1955年,在这本日记的见证下,吴忠被授予少将军衔,从而成为我军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也是极少数被授予将军军衔的师级干部之一。而他撰写和珍藏的这本日记,也因其独特,成为我军历史上一道亮丽的风景。